咱兵团人丨弧光深处

2026-01-30 08:18:24

咱兵团人丨弧光深处

阿热依·热依哈巴提、张鹏

杨建立(右)指导学员进行焊接作业(资料图片)。图片由本人提供

杨建立在车间进行焊接试件加工(资料图片)。图片由本人提供

一月的寒风在厂区空地上打着旋,卷起细碎的雪沫。新疆天富伟业工程有限责任公司城市供热管网项目施工现场,几个身影包裹在厚重的工装里,为首的一人半蹲着,手中的焊枪稳定地向前推进。面罩遮住了他的脸,只能看见肩背上积了一层薄雪。

弧光熄灭的间隙,他掀起了面罩。一张被岁月和弧光共同雕琢过的面孔露了出来,眼角刻着细密的皱纹,目光却清澈专注。他是杨建立,这家公司的副总工程师。2025年秋天,中华全国总工会的一纸通知,认定他为“大国工匠”。

杨建立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腰背,走向下一段待焊的管道。工作服的前襟和袖口布满了细小的焦痕,像是某种特殊的勋章。从1985年走进原新疆天富热电股份有限公司热电厂,拿起第一把焊枪算起,这样的冬天,他已走过了四十一个。

四十一年。足以让少年双鬓染霜,让行业几经变迁,让一座城市变了模样。而焊枪依然握在手中,弧光依然在每个需要它的角落亮起。

他重新戴好面罩,示意徒弟准备下一道工序。焊枪再次点燃,蓝白色的光芒再次笼罩着他的身影。

“焊不好,冬天老人孩子要挨冻”

1986年6月,石河子热电厂安装工程正式启动。

这项工程关乎数十万居民的冬季取暖、日常照明和工农业生产用电,是城市的命脉。三台130吨锅炉如同钢铁巨兽,等待着被焊接组装。彼时,杨建立刚取得五项焊接合格证,是焊工班里最年轻的学徒。

“让我上。”他找到师傅孔繁荣,眼神清亮,“我个头小,钻进管道里方便。年轻,能扛得住。”

师傅看了看这个才十八岁、脸上还带着稚气的青年,点了点头。

从那以后,每天早晨8时,杨建立第一个走进工地;深夜11时,他最后一个放下焊枪。40多摄氏度的高温将铁板炙烤得发烫,人钻进管道里,就像钻进烤箱。汗水刚渗出皮肤就被蒸发,只在厚重的帆布工服上留下一圈圈白色的盐渍——那是汗水反复浸透又干涸后析出的结晶。

焊花飞溅,穿透工服,在皮肤上烫出一个个水泡。夜里回到宿舍,他对着镜子用针挑破水泡,涂上紫药水。第二天,又一头钻进那条炽热的管道。

“苦吗?”多年后有人问杨建立。

他想了想说:“那时候不觉得苦。只知道,我焊的每一道接口,都连着千家万户的暖气片。焊不好,冬天老人孩子要挨冻。”

最艰巨的挑战,是焊接锅炉水冷壁。三十多米高的钢架上,安全带只能系在辅助支架上。人在高空,随着钢架晃动,手中的焊枪却要稳如磐石。熔化的铁水从高空滴落,化作漫天飞溅的火星。杨建立跨坐在钢架上,面罩后的目光沉静如铁。

“怕过吗?”

“第一次上去,腿是软的。”他笑了笑说,“可一旦焊起来,就忘了怕。眼里只剩下那道接缝,必须让它严丝合缝,平滑如镜。”

三个月后,工程验收。杨建立焊接的5000多道焊口,经X光探伤检测,合格率达100%。更令人惊叹的是,千道以上焊口一次检验合格率,也达到了100%。

这是一个奇迹。但创造奇迹的代价,是他一年磨破的三套工服,是留在他背上与手臂至今未褪的灼痕,是夜校教室里那盏陪他到深夜的灯。

“那时候没想过成为什么‘匠’。”杨建立说,“心里就想着两件事:不能给师傅丢脸,不能给工程拖后腿。”

这话朴素得像块钢。而最好的钢,总是在最烈的火里淬炼而成。

“中国焊接技术,不可思议”

2002年深秋,天富建材厂的制砖机组突然“罢工”。

重达三吨的主轴断裂,生产线全面停滞,每日损失数万元。德国工程师闻讯赶来,检查后摇头道:“这种高碳钢主轴一旦断裂,只能报废。这是材料特性决定的。”

厂长急得团团转。这是进口的核心设备,更换一根主轴要等三个月,费用更是天文数字。

“让我试试。”人群中,杨建立站了出来。

所有人都看向他。德国工程师推了推眼镜:“杨先生,这不是普通的焊接。高碳钢焊接容易产生裂纹,应力集中,就算勉强焊上,也会再次断裂。”

杨建立没说话。他蹲在断裂的主轴前,用手触摸断口,像老中医号脉。半小时、一小时、两小时……他就那样蹲着,眼神专注得像在阅读一本无字之书。

突然,他站起身:“有办法。”

他提出的方案让所有人愕然:将传统的60度坡口改为90度,采用分段退焊法控制应力。这意味着焊接量增加近一倍,对焊工的技术要求更是几何级数上升。

“你确定?”厂长问。

“焊坏了,我负责。”杨建立声音平静。

车间里鸦雀无声。弧光亮起,焊枪在杨建立手中仿佛化作一支绣花针。他焊一段,停一下,用手感知温度;再焊一段,再停。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滴在滚烫的钢铁上,“刺啦”一声化作一缕白烟。

连续作业八小时。当最后一簇焊花熄灭,杨建立摘下已被炙烤得烫手的面罩,长长吐出一口气。

重启的机组发出轰鸣声。传送带缓缓移动,第一块红砖稳稳落下——方正、结实、完美。

德国工程师冲上前,用检测仪反复扫描焊缝。一遍,两遍,三遍。最后,他放下仪器,在维修单上郑重写下:

“中国焊接技术,不可思议。”

这七个字,被杨建立保存至今。

“其实没什么不可思议的。”提起此事,他语气平静,“不过是多看了几年书,多焊了几万道口子。”

轻描淡写的背后,是无数个沉静的深夜:他抱着《焊接工艺学》读到凌晨,书页上写满批注;他在废料堆里反复练习,摸索不同钢材的“脾性”;他记录每一道焊缝的参数,积累的笔记摞起来有十几本厚。

1995年,意大利番茄酱生产线的薄壁不锈钢管焊接,意方专家福兰克从怀疑到竖起大拇指:“杨先生,了不起!”

2008年,伊犁水电站水轮机安装,他带领团队一次试车成功,发电量完全达到设计标准。

“外国人能做到的,我们中国人不仅能做到,还能做得更好。”杨建立说这话时,眼里有光,“这不是赌气,是底气。”

底气从哪里来?从他翻烂的《焊工手册》里来,从他写下的近十万字学习笔记里来,从那些灼伤又愈合的皮肤里来,从四十年如一日的专注里来。

“这门手艺,丢不了”

2014年秋天,“国家级杨建立技能大师工作室”的铜牌在车间门口挂起。杨建立站在牌子前凝视良久。这块牌子的分量,他比谁都清楚——它意味着,此后他不仅要当一个好焊工,更要当一个好老师。

挂牌后的第一个清晨,他提前一小时来到工作室。推开门,晨光正斜斜射进空旷的车间,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金属与机油的气息。

他在崭新的工作日志扉页上工工整整写下:“工匠精神要像火炬传递一样不断接续。”

第一批报名的年轻人里,有三人特别显眼——刘壮壮、曹定坤、张磊。他们并排站着,工服洗得发白但熨得平整,安全帽端正地托在手中。

杨建立记得他们。2012年一起分到车间的技校毕业生,在石河子职业技术学院的第一堂焊接课上,三个少年同时被飞溅的焊花迷住了眼睛。

“师傅,我们想跟您学习焊接。”刘壮壮先开了口,声音里还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紧绷。

杨建立没有立刻应允。他拿起一截报废的钢管,递过去三副面罩:“每人焊一道平焊,我看看。”

弧光在车间里次第亮起。杨建立背着手,在三人身后缓缓踱步。焊枪移动的节奏、手腕发力的方式、熔池成型的形态——每一个细节都落在他眼里。焊完,杨建立让他们摘下面罩。

“你的手抖了三次。”他指着曹定坤的焊缝,“心里在慌什么?”

“电流大了,熔深不够。”他转向张磊的试件。

最后,他停在刘壮壮的焊缝前。这道焊缝平整均匀,鱼鳞纹清晰漂亮,但杨建立用砂轮打磨掉表层,指着断面:“看见了吗?层间有夹渣。光顾着表面好看,里面糊弄了。”

三个年轻人涨红了脸。

“知道问题出在哪儿吗?”杨建立放下砂轮机道,“焊工的手要稳,心要先稳。心不稳,手就骗人。”

从那天起,车间的西北角就成了他们固定的“据点”。每天早晨7时,杨建立准时出现,手里总不空着——有时是一截特殊材质的管材,有时是一本翻到某页的技术手册,有时只是一张画着示意图的草稿纸。

“今天练仰焊。”话音落下,杨建立便已躺到工位架下,演示如何在最难施焊的角度保持焊枪稳定。焊花从上往下落,偶尔会溅进领口,烫得皮肤一疼,可他手里的焊枪纹丝不动。

刘壮壮学得最拼命。别人午休,他拿着废料练手法;别人下班,他抱着教材啃理论。一次深夜11时,杨建立回车间取遗忘的工具,看见角落里还亮着弧光。走近一看,竟是刘壮壮在练习“盲焊”——用布蒙着眼睛,全凭手感焊一道固定位置的焊缝。

“胡闹!”杨建立一把扯下他眼上的布。

刘壮壮吓了一跳,焊枪差点脱手:“师傅,我……我想练手感。”

杨建立看着他被弧光灼得通红的眼睛,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明天我给你带瓶眼药水。”

成长,在汗水中悄然加速。

2024年第七届全国职工职业技能大赛兵团选拔赛前,杨建立为三人制定了严苛的训练计划。每天训练结束,他都会把他们的试件摆在一起,一道焊缝一道焊缝地比对、分析。

“壮壮的氩弧焊,熔池控制还得更稳。”

“定坤的异种钢焊接,热输入要再精确些。”

“张磊的铝合金焊,收弧的气孔问题要解决。”

有时为了一个技术细节,师徒四人能在车间讨论到深夜。焊枪的滋滋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铅笔在图纸上划过的沙沙声、计算器按键的嘀嗒声和年轻人刨根问底的追问声。

比赛结果公布那天,杨建立正在车间指导一批新学员。听说三个徒弟包揽了兵团前三名,他点了点头,手中的焊枪丝毫未停:“继续看,这个角度要再倾斜5度。”

直到下课,学员们都散了,他才把三个年轻人叫到跟前。没有多言,只是挨个拍了拍他们的肩膀。拍得很重,一下,两下,三下。刘壮壮后来回忆说:“师傅那三下,比任何奖状都沉。”

如今,刘壮壮、曹定坤、张磊都已成长为工作室的中坚力量。他们开始带自己的徒弟,把当年杨建立传授的技艺,融进自己的领悟,再传递给更年轻的一双手。

工作室的“技术小课堂”越办越热闹。有时杨建立路过,会静静地站在窗外——看刘壮壮讲解氩弧焊的操作要点,看曹定坤演示异种钢的焊接技巧,看张磊带着年轻人实操。

一次课后,一个刚满二十岁的小伙子追出来问:“刘师傅,怎么才能焊得像您一样好?”

刘壮壮想了想,指向车间深处:“去问我师傅。他焊了四十一年,我这才刚开始。”

杨建立听见了这话。当天晚上,他在工作日志上新起一页,写下这样一段话:

“1995年,意大利专家说我‘了不起’。

2025年,我被评为了‘大国工匠’。

但这些,都不如今天听见的这句话——徒弟对徒弟的徒弟说:‘去问我师傅。’

火炬传下去了。

而且,它燃得很稳。”

截至2025年,从这间工作室走出的焊工已超过一千五百名,其中八十六人成长为行业骨干。墙上的合影逐年增多,每一张里都有新的年轻面孔。有人问杨建立,培养这么多徒弟,最大的成就是什么。

他站在那些合影前,目光从最早的照片慢慢移到最新的一张,沉默了许久。

“我最高兴的不是他们得了多少奖。是有一天我老了,焊不动了,走进任何一个车间,都能看见有人用我教的方法,焊出一道完美的焊缝。”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那时候我就可以说:这门手艺,丢不了。”

“手生了,心就慌了”

工作室里,傍晚的余晖透过玻璃,将一片暖黄斜铺在地面上。送走最后一批前来请教技术的年轻人,杨建立轻轻合上门,室内重归宁静。

他缓步走向墙边的陈列柜。柜中静静安放着四十一年时光的见证:左侧,1989年新疆电力系统首届焊工比赛的二等奖证书边角已微微泛黄,紧挨着的是1991年全疆焊工比武第一名的奖状;中间一层,2000年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劳动模范的奖章端正地置于绒布之上,2003年全国五一劳动奖章的红色绶带依旧鲜亮;右侧,2023年新疆工匠的证书墨迹犹新,2025年“大国工匠”的认定文件,被庄重地嵌在素净的镜框里。

杨建立驻足于柜前,目光从最早的证书移至最新的那一页。四十一年,原来不过是从这头走到那头的,三步的距离。

常有人问他:“杨师傅,您已经是行业里公认的大师了,怎么还天天往车间跑?”

他的回答总是那样平实:“手生了,心就慌了。”

暮色渐沉,他独自坐在工作台前。一盏台灯亮着,光晕笼罩着桌案。那把跟了他二十多年的焊枪静静躺在灯下,枪身的漆色早已斑驳,握柄处却被岁月磨出温润的光泽。那是成千上万个小时的紧握留下的印记。

他伸手拿起焊枪,没有通电,只是用掌心轻轻摩挲。就像老农抚摸跟随半生的犁,老木匠触碰用惯了的凿,工具早已成为身体的延展,成为生命里无法割舍的一部分。

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每一盏灯光后都是一个被温暖包裹的家。而在这座城市的地底,纵横交错的供热管网中,无数道由他和他徒弟们焊合的接口,正在这个零下二十摄氏度的寒夜里,沉默而可靠地传递着暖流。

杨建立起身走到窗边。玻璃上隐约映出他的面容:五十八岁,鬓发已染霜,那双眼睛却依然清澈、沉静。四十一年,他焊过锅炉的管道、电站的机组、航天的构件,也焊过千家万户的暖气片。每一道焊缝,都是一份无声的承诺;每一次焊接,都是一次手艺与心性的交付。

将来,依然会有年轻的面孔走进这间工作室。他们的眼中会闪烁着与当年刘壮壮如出一辙的光,那光里有好奇,有憧憬,或许还有一丝不安。

杨建立看着他们,依旧会说出那句朴素的话:“这行苦,但踏实。靠手艺吃饭,心里稳当。”

然后,他会再次点燃焊枪。让那道蓝白色的弧光,再一次在年轻的瞳孔中点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