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2-06 08:11:59
塔里木河记得
阿热依·热依哈巴提、潘许
塔里木河的水,流过昆岗4600年前的篝火,流过汉时戍边烽燧,流过唐时丝路驼铃;1949年之后,它开始倾听全新的回响——那是三五九旅战士的铁锹掘进冻土的声音,是上海支边青年抵达时的汽笛声,也是塔里木大学第一堂课的钟声。
2026年1月,兵团批复一师阿拉尔市为兵团历史文化名城的消息传来,塔里木河依旧静静流淌,它滋养的土地却正在完成一场庄严的“精神加冕”。从“戈壁新城”到“军垦名城”,再到“历史文化名城”,一师阿拉尔市在现代化进程中,终于有了回望来路的官方注脚。
继八师石河子市之后,一师阿拉尔市成为兵团第二座历史文化名城,这一殊荣将为这座塔河之畔的军垦名城带来怎样的新机遇与新使命?
答案不在批复文件与保护规划里,而在城市的肌理中——在依旧呼吸的老建筑里,在依旧炽热的讲述里,在依旧生长的传承里。
历史从未沉睡,它只是换了种方式,流淌在塔里木河的潮声里。
荒原上的安家之路
今年81岁的张华英老人住在阿拉尔市一套敞亮的楼房里。她手指轻轻摩挲着一本泛黄的相册。其中一张老照片上,她与丈夫并肩站在一座低矮的土丘前——那是1966年,两人刚到一师时,亲手挖成的地窝子,也是他们在这片戈壁上的第一个“家”。
“那时候,眼前除了连绵的沙包,就是白花花的盐碱地,连棵像样的树都见不着。”张华英老人的目光缓缓掠过玻璃窗,仿佛穿越了60年的时光,重新落回了当年荒芜的戈壁滩上。
地窝子,是兵团人的第一代住房。人们在沙丘向阳的一面挖出深深的土坑,架上粗壮的胡杨木当梁,再铺上层层红柳枝和厚土当顶,一处能遮风挡雨的居所便成了。盛夏时节,戈壁滩上酷热难耐,地窝子里却透着沁人的阴凉;寒冬腊月,冷风呼啸不止,掩紧木门,便能隔绝所有风雪,守住一室暖意。大通铺的土炕上,能挤下七八个人,夜里常常能听见沙子从顶棚簌簌落下的声响。清晨醒来,被褥潮得能拧出水来,却没人抱怨半句。
“地窝子好,地窝子强,地窝子冬暖夏又凉……”老人念起当年流传的顺口溜,眼角泛起笑意,语气里满是怀念,“苦是真的苦,可心里头却揣着一团暖。那时候,一个连队就是一个大家庭,谁家盖地窝子、干农活,大伙儿都主动搭把手,不分你我。”
后来,地窝子渐渐被窑洞房取代。受三五九旅老兵带来的陕北窑洞建设经验启发,人们学着用土块砌起厚厚的拱形墙,盖起了窑洞房。它依旧延续了冬暖夏凉的特点,却比地窝子更坚固、更整洁,也更像一个真正的“家”。再往后,“干打垒”走进了兵团人的生活:把泥巴掺上碎麦草,填入木模中用力夯实成土坯,晒干后一块块垒起墙壁,便是结实的住房。打土块是实打实的重体力活,每到盖房时,左邻右舍总会主动赶来帮忙,直到新房稳稳立起,家家户户才会安心散去。
“20世纪80年代,我们终于住进了砖木平房,算是彻底告别了土房子。”张华英老人笑着回忆,“屋顶是平的,胡杨木梁上铺着红柳枝、麦草和厚厚的泥巴,看着就踏实。只是一到雨天就漏雨,后来我琢磨出个土法子——在屋顶上铺一层塑料纸,再压上厚土,才算彻底解决了漏雨的难题。”
如今,张华英老人居住的社区早已绿树成荫、楼房整齐,昔日的戈壁荒滩,已变成了宜居的家园。她的家里窗明几净,家电家具一应俱全,日子过得舒心安稳。社区里还特意保留了一处复原的地窝子和窑洞房,作为红色旅游景点,供后人缅怀那段奋斗的岁月。有时,张华英老人会牵着孙辈的手走到那里,指着低矮的门洞,轻声道:“看,那就是奶奶当年住的地窝子。那时候啊,这里还是一片戈壁滩呢。”
从地窝子到窑洞房,从砖木平房到如今的电梯楼房,居住条件的每一次升级,都镌刻着兵团人艰苦奋斗的足迹。这些住房,从来不只是遮风挡雨的居所,更是兵团人“扎根”二字最鲜活的具象诠释——在这里,一代代兵团人献了青春献终身、献了终身献子孙,用双手让家园在荒原上拔地而起,也让自己在这片土地上深深扎根。
傍晚,张华英老人推开窗户,远处的塔里木河波光粼粼,晚风带着河水的温润扑面而来。她知道,这条母亲河见证的,不只是沙与水的纠缠,更是一代代兵团人,如何从地窝子走向光明,如何把“家”的渴望、“安”的期盼,一笔一画写进这片土地,书写出属于阿拉尔、属于兵团人的奋斗史诗。
不冒烟的工业记忆

1月8日,新疆塔里木河展陈馆开馆。一师阿拉尔市再添一座特色文化地标。潘许 摄
“瞧,这烟囱里就藏着咱们新名片里的老故事。”阿拉尔市金银川路街道胡杨社区书记马闫超指着一座40多米高的砖砌烟囱介绍道。这位32岁的“兵三代”生在阿拉尔,爷爷是1949年随王震将军进疆的老兵。如今,他守护的这片街区,正因“兵团历史文化名城”的批复而迎来新生。
烟囱属于“老火电厂历史文化街区”,一师阿拉尔市计划把这片7.8公顷的土地变为文创园。马闫超的手机响起,是社区同事询问一段老墙的修复细节。
“用老工艺。”他叮嘱道,“砖缝勾法要和原来的一致。”
他的思绪,随着这座烟囱飘回60多年前。
1964年春天,山东女兵刘淑兰就站在这座烟囱的奠基坑边。“那脚手架,是一圈圈往上搭的。”90多岁的刘淑兰至今记得清晰,“每搭一层,就留一个窄窄的通道,我们挑着砖和灰浆,沿着这圈架子,一步步转着往上走,把料送到该砌的地方。”
没有重型机械,也缺乏规范的安全措施。工人们全凭肩挑手扛,沿着螺旋上升的简易脚手架,将一块块砖石送抵天际。历时8个月,当最后一块砖在数十米高的穹顶砌牢,整个垦区为之欢腾——他们知道,这项伟大的工程本身,就意味着未来无限的可能。
社区档案室里的黑白照片上,年轻的刘淑兰和工友们站在烟囱前,笑容灿烂,身后是无垠戈壁;而如今,以烟囱为圆心,半径3公里内,学校、医院、商圈与住宅小区编织成现代城市的脉络。“它不再冒烟了,但将以新生之姿,‘冒’出创意、赓续记忆、焕发新活力。”相关修复单位的负责人介绍道,烟囱周边将打造沉浸式光影展,用现代科技讲述它的奋斗史。
土墙里的读书声
在塔里木大学校园深处,一排建于20世纪60年代初的窑洞式校舍默然矗立。厚重的土墙与弧形屋顶,凝固着创业的艰辛与智慧。这处兵团级文物建筑,既是历史的坐标,也是兵团人扎根边疆、兴办教育的初心见证。
彼时,办学条件极度艰苦,物资极度匮乏。校园里,除了一座由王震将军特批兴建的、巍然矗立的“将军楼”,更多的是师生们亲手打土块、垒土墙建成的窑洞式校舍。“半工半读”是当时的常态,知识的滋养与汗水的浇灌,在茫茫荒原上完成了最动人的交融与沉淀。
正是从这些冬暖夏凉的窑洞式校舍里,走出了无数将一生扎根于此的“胡杨”。他们中的代表人物——顾振权,毕业后毅然留校,从普通教师成长为学校的领路人,将最宝贵的年华全部注入这片知识荒漠的开拓之中。他所倡导并毕生践行的“为南疆服务、为少数民族服务”的办学方向,如同“将军楼”奠基时埋下的基石,锚定了这所大学的灵魂坐标与发展航道。那句“下得去、留得住、能吃苦、干得好”的十二字期望,与其说是纪律,不如说是一代创业者在荒原与未来之间,架设的最坚固的桥梁。
如今,这些窑洞式校舍作为校史的重要组成部分,被精心修缮与保护。而它们所承载的“胡杨精神”,早已随着学校发展成为综合性大学,将精神根系蔓延至更广阔的南疆大地。一位留在南疆基层的塔大毕业生曾这样诠释这份传承:“老校舍里的煤油灯早已熄灭,但它当年点亮的前行之路,我们始终在坚守;灯光的形式或许在变,但照亮前路、扎根脚下、服务南疆的初心,从未改变。”
声音的接力
历史的传承,从来都离不开人的讲述与坚守。一师十六团老一营红色教育基地,32岁的讲解员王冬梅站在大礼堂的舞台上。她身穿深色职业装,耳麦线垂在胸前,面前是20多名来自各地的游客。“我爷爷常说,那时候建设,是先有‘舞台’,后有‘生活’。”王冬梅说道。
王冬梅是“兵三代”,祖父1960年从河南来到这里。她在这座仿苏式的大礼堂里跳过舞、领过奖,18岁去往成都求学,后来留在那里工作。2025年5月,经过层层选拔,她成为老一营红色教育基地的专职讲解员。这座建成于20世纪60年代的大礼堂,2017年被列为兵团级文物保护单位,见证过远比她童年更宏大的历史。
老一营红色教育基地里还陈列着当年的物件:磨得发亮的坎土曼把手,补丁摞补丁的拾花口袋,用炮弹壳打磨成的二胡……对王冬梅来说,这些不是冰冷的文物,而是无声的讲述者,诉说着戈壁滩上的峥嵘往昔。
送走旅游团,王冬梅走出大礼堂,晚风送来不远处“连心桥”上的人声车铃声。那座桥连接着兵团连队和地方村庄,将曾经20公里的绕行路程,缩短为几分钟的漫步。
王冬梅知道,自己的选择,并非简单的“继承”。祖父那代人用坎土曼开荒,是“无中生有”;父亲那代人用拖拉机耕作,是“从有到优”;她这一代人用故事传承,则是要让这“有”和“优”,被看见、被理解、被赋予穿越时间的力量。
三五九旅屯垦纪念馆里,66岁的“兵二代”曾海先,已志愿讲解7年。他的父亲是1949年进疆的老兵,他讲述的不仅是父辈的故事,更是这座城市的童年记忆。
“很多人问,阿拉尔的历史在哪里?”他指着展柜里一盏锈迹斑斑的煤油灯说道,“在这盏来自地窝子的煤油灯里。”
他又指向一架木犁说道:“在这架上海支边青年用过的木犁里。”
三五九旅屯垦纪念馆自2009年开馆,已接待游客近500万人次,如今引入VR、全息投影等现代技术,但最打动人心的,依然是曾海先这样充满生命体验的讲述。
93岁的李先吾坐在一团社区的老榆树下,阳光透过枝干斑驳的缝隙,落在他洗得发白的旧军装上。“党交给的任务,一定要完成。”他的声音平静,却让围坐身旁的西部计划志愿者们屏住了呼吸。
老人的回忆,始于1966年一声漫长的汽笛。西行的火车将他们这批青年卸在戈壁边缘。“四下望去,除了天,就是地,中间是‘风吹石头跑’的荒。”他的手指轻轻在膝上画了个圈,“家在哪里?家在‘需要’的地方。”
坎土曼啃进板结盐碱地时,虎口传来的反震;用脊背扛起筑渠的夯石时,脚下冻土的坚硬与寒冷;地窝子里,彼此的体温和呼吸在寒夜中凝结成水珠,又在清晨的微光里蒸发。青春被量化成一锹土、一块砖、一道渠,毫无保留地抵押给这片土地。
“从前觉得‘扎根边疆’是一个已然完成的状态,今天才明白,它是一个持续了数十年的现在进行时。李爷爷用一生,把‘任务’这个词,从纸面上的命令,走成了脚下的路,住成了身后的家,长成了心头的魂。”西部计划志愿者由衷地发出感慨。
仍在“生长”的名城
下午四时,曾海先结束讲解。他没有马上离开,而是走到王震将军的铜像前,敬了一个军礼。
手机震动,是“老兵宣讲团”的工作群通知。曾海先回复“收到”,看了看日程表。
走出纪念馆,夕阳将城市染成金色。

塔里木大学校史馆(资料图片)。塔里木大学 提供
塔里木河在远处流淌。从4600年前映照篝火的波光,到70多年前倒映战士身影的激流,再到今天辉映城市灯火的柔波。
回到小区门口,曾海先遇到邻居家的小孙子,孩子正拿着手机看一师阿拉尔市宣传片。
“曾爷爷,这里面好多地方你都讲过!”孩子兴奋地说。
曾海先摸了摸孩子的头微笑道:“以后,你也要讲。”
孩子跑开了。曾海先站在楼门前,回头望去,城市的灯火已次第亮起。
在这片星光下,马闫超可能在社区处理事务,王冬梅可能在准备讲解词……
这座城市从未沉睡。生活在这座城里的每一个人,都在成为历史的一部分。
晚风轻拂。曾海先最后望了一眼这万家灯火,转身走进了楼道。在他身后,阿拉尔的夜晚深邃而宁静。而在更广阔的时空里,塔里木河依旧奔流不息。它记得每一粒沙的故事,也将记得所有即将发生的故事。
一师阿拉尔市成为兵团历史文化名城,不在于它拥有某座孤立的古迹,而在于它完整保存了一个仍在生长的文明剖面。昆岗文化层、军垦奋斗层、现代城市层……每一层都清晰可辨,层层相叠。
这座城的记忆,被保存在窑洞房的铅笔字迹里,在老火电厂的砖缝里,在房产证的编号里,在防沙治沙的绿苗里,也在像曾海先、王冬梅、马闫超这样一代代人的选择与讲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