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2-26 13:07:36
新春走基层丨塔里木河畔:胡杨救援队的3000次生死托付
胡杨网李萍、通讯员马良栋
2月3日傍晚6:23,一师阿拉尔市的天空接近黄昏,阿拉尔市胡杨救援队(以下简称“胡杨救援队”),队长罗彦森正准备锁门。
电话响了。是当地110指挥中心民警的视频电话。
屏幕那头,阿拉尔市胡杨河滨水公园大桥下的冰窟窿里,一个人在冰水中沉浮,两名民警正焦急地试图靠近。

接到公安部门协助救援的信息后,队长罗彦森指挥队员有序开展救援。李萍 摄
“别让民警上前!冰面随时会塌,我们马上到!”罗彦森声音洪亮,语速快得像子弹。他撂下电话,冲屋里吼了一嗓子:“胡杨河,冰窟窿,救人!”
圆脸、寸头、眼神锐利的罗彦森是典型的80后,做事干脆利索。办公室里原本准备下班的五、六名队员,像听到发令枪,没人说话,只有拉装备包、穿救援服的窸窣声。两分钟后,一辆印有“胡杨救援”字样的车辆,冲出院子,闯过两个提前报备的红灯,冲向三公里外的胡杨河。

接到公安部门协助救援的信息后,救援队成员根据险情迅速搬运救援设备。李萍 摄
就在几分钟前,阿拉尔市金银川路派出所接到报警,民辅警迅速携带救生圈、救援绳等装备赶赴现场。发现落水者一条腿落入水中,半身趴在冰面上,岸边冰层薄脆,随时可能进一步碎裂。民警一边尝试救援,一边同步联动120急救与胡杨救援队专业救援人员协同处置。
这是一次多方协同的救援——公安民警第一时间响应、指挥调度,医护人员在旁待命,而胡杨救援队作为专业救援力量,在冰水救援中发挥了关键作用。 最终,经过十多分钟的紧张协作,救援人员成功将落水群众拖拽至岸边安全区域。

2月3日傍晚,胡杨救援队协助公安民警救出落入冰河中的群众。胡杨救援队 提供
这是笔者在2026年春节期间,在胡杨救援队目睹的寻常一幕。胡杨救援队是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第一支纯公益救援队。 这支队伍没有编制,不发工资,队员来自连队职工、个体户、退休教师,平均年龄超过38岁。有人曾叫他们“一群傻子、疯子”,也有人私下议论“没工资干这个,图啥?”。
但正是这群“傻子”,在过去十年,累计执行了超过3000次救援任务,从塔里木河的冰窟窿,到塔克拉玛干的沙海,再到千里之外的河南洪灾现场,托起了至少20条重获新生的生命,为数以万计的家庭带去了慰藉或希望。
胡杨救援队自成立以来,得到了第一师阿拉尔市人民政府、第一师阿拉尔市党委宣传部、第一师阿拉尔市应急管理局、第一师阿拉尔市总工会等多个部门的支持。在各级党委、政府和相关部门的关心指导下,这支民间救援队逐渐成长为一支组织规范、装备齐全、技能过硬的志愿救援力量。
今年1月,队员冉强强在巴基斯坦偶遇车辆求救情况,第一时间挺身而出开展救援,以专业行动践行救援使命,让胡杨救援队的担当与温暖跨越国界。
在救援队办公室的墙上,有一张被队员们精心保存的照片,照片里的男子笑容憨厚。照片旁边,整齐排列着十几块奖牌和荣誉证书。
那是刘中德——这支救援队的创始人、罗彦森的引路人。
那张照片背后的故事
2018年5月16日,刘中德因车祸离世,年仅35岁。
消息传来时,罗彦森正在外地执行任务。他放下手中的一切,辗转千里,亲自护送这位老队长回山东老家落叶归根。“刘队的家属后来跟我说,罗队,让你受累了。”罗彦森的声音低沉了一瞬,“没有刘队,就没有胡杨救援队的今天。”
刘中德是山东人,2000年12月入伍,2011年12月退伍,曾荣立三等功。退役后,他在塔里木大学校园内卖山东杂粮煎饼谋生。四川雅安地震时,他主动报名参与救援,在废墟中感受到了人情温暖,从此一心扑在公益事业上。
2015年起,他与志愿者们筹备组建了胡杨救援队。在阿拉尔市为各族群众开展城市搜救、水上救援、沙漠救援等义务救援服务上百次,300多人受到救援救助。“我条件不好,一家人租房住。但从建立救援队起,我就自己垫钱买装备,前后花了超过3万元。”刘中德生前曾说,“阿拉尔市成就了我的事业,我愿意为阿拉尔市做公益。”2019年12月,中央文明办发布11月“中国好人榜”,刘中德光荣入选“助人为乐身边好人”。

阿拉尔市胡杨救援队的办公室内,已逝队长刘中德的照片被荣誉证书和锦旗包围。李萍 摄
刘中德去世后,罗彦森挑起了大梁。从最初的四五个人,到如今200多名正式队员、500多名志愿者——胡杨救援队的故事正在续写。
“其实,在他走之前,就反复叮嘱过我:‘去考个潜水证,这是南疆民间救援的空白’当时没有专业潜水员,一次车辆坠河事故中,一位水性极好的队员冒险下潜8到9米,摸到车尾,但上来后,队员耳鼻出血,得了减压症,只能从外地调专业的潜水员来救急。”罗彦森说。正是刘中德的鼓励,让他在2019年自掏腰包,花了3万多元,飞赴三亚,用11天考取了专业潜水OW和AOW证书,可以潜到水下29米处开展救援打捞。“那时候很多人笑我,一个在沙漠边上的人,考潜水证干嘛?但我知道,我们这里也有河,刘队说得对,这块空白必须有人去填。”
冰河里的“盲摸” 与沙漠中的“劝生”
六个月后,证书就用上了。在塔里木河一次浑浊的潜水打捞中,什么都看不见,全靠“盲摸”。“潜到水底,我突然就摸到他了……和他脸贴脸,我看到他眼睛闭着,嘴闭着。”罗彦森顿了顿,“那次之后,我更加清楚,救援必须专业化。”
填补空白的不只是技能,还有对生命的理解和守护。
2018年夏天一次沙漠救援,让队员们体会更深。三名来自不同省份、因生活压力相约赴沙漠自杀的男子,经历了沙尘暴的惊吓、一氧化碳自杀未遂的过程,最终,协助救援的胡杨救援队通过专业的沙漠救援能力、搜救设备、痕迹识别,在距离公路约五六公里的沙丘后找到了他们。三个人中,两人因醉酒和轻度一氧化碳中毒昏迷,脸被晒得通红。

胡杨救援队在塔克拉玛干沙漠开展救援演练。胡杨救援队 提供
“抬出去,五公里,沙漠里抬人,累得喘不上气。”罗彦森回忆。被救醒后,一个年轻人嘟囔:“怎么又没死成。”队员们没有生气,只是默默把他们送医。罗彦森说,“死都不怕,还怕活着吗?救回来,也许就能想通。”
女队员朱玉提对这句话有了更深的感悟。一次打捞起一位因阿尔茨海默症落水溺亡的老太太后,她很长时间不敢看自己手机里拍下的现场照片。“但后来明白了,救援让我看到生命的脆弱,也让我更加懂得珍惜。”她说,“现在觉得,除了生死,都是小事。”
“老男孩”战队与他们的带头人
胡杨救援队的男性成员居多。
58岁的张加军是队里年龄最大的队员,罗彦森管他叫“张叔”。他是九团的职工,平时在地里干活。他看着罗彦森长大,觉得这个晚辈“疯了”:“没工资,图啥?”
他观察了罗彦森很多年,看着他的朋友圈一次次更新救援动态。直到有一次,在救援现场,群众看到身穿红色救援服的队员们,硬是往他们手里塞矿泉水。“那一刻,觉得很值。老百姓的认可,是对我们最大的肯定。”张加军说。他申请加入,虽然因超龄无法考取国家应急救援员证,但去年硬是考下了民用无人航空器驾驶员证。“没啥,年龄就是个数字,什么时候都不要放弃自己。”他笑呵呵地说。

今年58岁的张加军是年龄最大的队员,他在去年考下了民用无人航空器驾驶员证。李萍 摄
队员李关全,手有残疾,加入才两个月。有人问他:“你这样还能救援?”罗彦森替他回答:“能做的事很多!安抚家属、拉警戒线、做后方保障,每个队员都有用。”李关全说,一开始,他也陷入自我怀疑,但前不久的一次成功救援,令他深有感触,“家属看到我们眼泪一下就出来了,我对救援更有信心,也希望多多参加救援行动。”王达全则是因为儿子曾是罗彦森火锅店的徒弟,看到罗队的坚持,也加入了进来。
这支队伍的管理,难度超乎想象。“一个企业,管发工资的都难,何况我们没工资,有时做错了我还得吼他们。”罗彦森坦言。凝聚力来自哪里?或许来自办公室墙上刘中德的照片和那面满满的锦旗、证书,来自每次任务后那句朴素的“谢谢”,更来自队长那句常说的话:“胡杨救援队不是我的,是大家的。这桌子边边角角,都有你的一份。”
十年,三千次出发,与一个心愿
从2016年9月26日正式注册算起,胡杨救援队已走过十年。这是兵团首支在民政部门注册的民间救援公益组织。
十年间,他们参与了乌什县地震救援,在河南洪灾中转移群众、消杀防疫;他们闯过沙漠、潜过冰河,寻找走失人员323起,打捞溺水者210起;他们走进所有团场学校,开展了近660场安全宣讲。背后的数字是:队长罗彦森个人垫资超过5万元购置第一辆救援车;队员们自掏腰包购买动力伞、旋翼机等装备、分摊油费,众筹唯一一名专职秘书的工资……

准备出发的队员们。李萍 摄
办公室是由当地的新疆阿拉尔新苑房地产开发有限责任公司免费提供并装修的。门口停放的救援车,有企业捐赠的,也有中国人权发展基金会支持的。库房里,皮划艇、声呐仪、救援板等设备记录着每一次行动的痕迹。罗彦森说,现在最大的困难,一是装备老化需要更新,二是梦想有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稳定的场地。“毕竟现在的场地是捐赠的,万一哪天人家要用,我们这么多装备、这么多人,去哪儿?”
但展望2026年,计划依旧扎实:开展季节性专项技能培训,完成不少于150场“防溺水+消防+急救”科普,与应急部门建立季度联合演练……“继续做好政府应急力量的补充。”罗彦森总结道。
胡杨救援队就像他们的名字——胡杨,生而千年不死,死而千年不倒,倒而千年不朽。在这片土地上,刘中德走了,罗彦森接过了接力棒;一代代队员来了又走,但他们用每一次不求回报的托付,诠释着另一种“生长”与“守望”。
那面墙上,刘中德的照片始终微笑着,仿佛在说:接着跑,别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