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2-27 08:37:07
咱兵团人丨银针耀沙海
朱丹丹、刘秋月、张英奇、史吉如

艾乐松(右一)给徒弟示范督脉灸(资料图片)。艾乐松 提供

艾乐松在研究人体经络穴位模型(资料图片)。刘秋月 摄
风从塔克拉玛干吹来,裹着细沙,掠过昆仑山北麓的这片绿洲。
午后的阳光洒落,落在十四师四十七团医院中医科的窗沿上。医院副院长、中医科主任艾乐松微微倾身,指着人体经络穴位模型向围拢的学生讲解经穴。361个经穴,他如数家珍。
12年了,这个山东汉子从23岁的青涩志愿者,成长为医院副院长、中医科主任,扎根在南疆沙漠边缘的团场。身后的墙上挂着他的书法作品——“热爱祖国、无私奉献、艰苦创业、开拓进取”16个字,墨迹浑厚,笔力遒劲。
诊室窗外,12年前那排低矮平房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即将竣工的8层综合楼。风沙不急不缓地敲着窗户,像这12年里每一个寻常的日子。
从一张旧桌子干起
2014年夏天,艾乐松从山东中医药高等专科学校毕业。当同学们忙着在老家联系工作时,这个身形清瘦的年轻人在西部计划志愿者报名表上填下了自己的名字。
“太远了。”电话里,母亲的声音满是担忧。
艾乐松没说太多。报名、体检、收拾行李,前后不过3天。他从山东梁山出发,火车摇晃了两天一夜才到乌鲁木齐,再转车往南——又是整整36个小时。
车窗外的景色逐渐变了。绿意褪去,戈壁延展,天地间弥漫着灰黄的色调。风沙无孔不入,从车窗缝隙钻进车厢,空气里都是尘土的味道。
接送志愿者的班车停在四十七团医院门口时,艾乐松推开车门,愣住了。
3间低矮的平房,墙壁斑驳。
走进去,药房空荡荡的,诊疗室里只有1张旧桌子和2张简陋的诊疗床,没有针灸针,没有火罐,甚至找不到一个像样的中药柜。整个医院静悄悄的,几乎看不到病人——后来他才知道,这里平时主要处理些常见病,开些常用药品。
艾乐松心情低落,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看着远处沙海与天际相接的弧线,心里那股从山东一路烧过来的火苗,明明暗暗。
那天夜里,他在日记本上写道:“这里比想象的还要艰苦。但正因如此,才更需要医生。”
话是这么说,其实他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可脚下的路,再难也得往前迈。
改造是从一张旧桌子开始的。他仔细清理掉桌上的灰尘,找来工具加固松动的桌腿、打磨平桌面毛刺,将这张濒临丢弃的旧桌子修好,勉强当作了诊疗操作台。
艾乐松和另一位学针灸推拿的志愿者商量:“咱们从最简单的推拿做起。”没有理疗室,他们把一间堆放杂物的办公室清理出来,擦墙、扫地,硬是腾出10平方米的空间。没有设备,艾乐松自费买了一套针灸针和火罐。没有中药柜,他们找来废旧木板,量尺寸、打磨、拼接,叮叮当当忙活了好几天。
团场小,消息传得快。两个年轻人在医院弄了个“中医理疗室”的事,很快有人知道了。起初没人来——谁信呢?两个毛头小子,能看什么病?
他们也不急,主动提出免费给外来务工者、团场机关干部推拿。艾乐松手法沉稳,取穴精准,力度恰到好处。推完,一位在工地扭伤腰的四川汉子惊讶地直起身:“哎,真松快了不少!”
口碑像水滴,一点点渗进干燥的沙土。来找他们看病的人渐渐多了。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2015年夏天。一位从河南来的务工者捂着腰,艰难地挪到艾乐松面前,多年的腰椎老毛病突然发作,疼得他脸色苍白、额头直冒冷汗。
此后连续15天,每天晌午最热的时候,那个汉子准时出现在诊室。艾乐松根据他的反应不断调整穴位和手法,从腰阳关穴到委中穴,从拔罐到艾灸。第16天,汉子笑着拍了拍腰:“艾大夫,我能弯腰了!”
他出门时在医院院子里逢人就说:“那个小艾大夫,真厉害!”
那天下班后,艾乐松独自在诊室坐了许久。窗外,大漠落日正圆,霞光染红了半边天。他忽然觉得,自己真的可以在这里做点什么。
人留住了,心也就扎下了
志愿服务期一年将满时,艾乐松失眠了。
回山东?老家县中医院已经抛来橄榄枝,待遇不错,离父母也近。留下?这里的中医科刚有起色,那些信任他的病人怎么办?
那段时间,团场领导、医院领导轮番找他谈心。更让他触动的是病人,有位维吾尔族大妈拎着刚烤好的馕等在诊室外,硬塞给他;邻居家做了好饭好菜,时常叫他去改善伙食;那个腰疼治好的河南汉子,专门从工地赶来,搓着手说:“艾大夫,您要是走了,咱们这儿可就再没您这么厉害的中医大夫了。”
艾乐松想起许多难忘的瞬间:第一次被病人唤作“艾医生”时,心底满是欣喜;那位脑梗后遗症的老人,经过3个月悉心调理,终于能含糊地说出一声“谢谢”,家属眼眶泛红的模样;还有他亲手筹建起来的中医科,处处都浸着淡淡的草药香。
2015年秋天,艾乐松递交了留任申请。
“没想太远。”多年后回忆起这个决定,艾乐松轻声说道,“就是觉得,事情刚开头,不能撒手。”
留下来了,就要扎下根。
病人越来越多,10平方米的诊室挤不下了。医院领导全力支持,协调出空间,扩建中医科。艾乐松像装修自家房子一样盯着扩建工程——这里要留够针灸床位,那里要设计药材储藏区,灯光要柔和,通风要好……
新中医馆落成那天,500多平方米的空间宽敞明亮。诊疗区、康复区、药材区分明,12张诊疗床整齐排列,艾灸仪、中药熏蒸仪等设备一应俱全。墙上挂起了经络图,柜子里药材分类摆放,满室药香。
艾乐松站在门口,看着这个从无到有、一点一点建起来的中医馆,眼眶有些发热。
但他知道,硬件好了,真正的考验才开始。南疆干燥多风沙,职工群众患腰椎病、颈椎病、关节炎、过敏性鼻炎的特别多。这些病不急不重,却实实在在影响生活质量——放羊的职工直不起腰,老人一到换季就鼻涕眼泪不停流。
书上说的方子,在这里得变通。艾乐松开始研究适合本地的疗法。他翻遍医书,结合传统三伏贴原理,调整药材配伍和剂量,反复试验,终于研发出针对关节痛的特色贴敷疗法。
第一批试用的,是团场的几位老职工。贴上一个疗程后,大家普遍反映关节轻松了不少,夜里也能睡个安稳觉。
“艾医生的这个膏药,亚克西(意为:真棒)!”四十七团五连职工巴哈尔古丽·喀迪尔笑着伸出大拇指。
好疗效一传十,十传百,慕名来找他做贴敷治疗的职工群众越来越多,常常排起长队。如今,这项贴敷疗法已累计让3000多名患者受益,每年还能为患者节省医疗费用近10万元。
在诊疗过程中,艾乐松又遇到了新难题:中药味苦,不少患者难以接受。为此,他专门前往墨玉县维吾尔医医院学习,借鉴当地医生在药中添加蜂蜜、果糖,或将药材制成丸剂、粉剂的做法。学成归来后,他结合实际大胆改良,在保证药效的同时,让患者更易接受。慢慢地,许多原本抗拒中药的患者,也开始主动来找他开药了。
2023年冬天,中医科门诊量突破了5000人次。这个数字放在大城市不算什么,但在人口不多的团场,已是不易。更有患者从和田市、墨玉县专程赶来——沙漠里有个好中医的消息,早已传出了团场。
5万公里云和月
电动自行车的轮子转一圈,大概2米多。5万公里,就是两千多万圈。艾乐松从来没算过这笔账,他只知道,从医院到二连,骑电动自行车得30多分钟;到最远的四连,得近1个小时。
这些年骑下来,路上哪里有坑、哪里沙厚,他都烂熟于心。
他那辆电动自行车,早已是老伙计。车座磨得发亮,把手上的胶皮早就被太阳晒得开裂,但他保养得仔细:车身干净整洁,电量始终充足,一拧转把就能稳稳出发。
车筐里的出诊箱更旧,边角都磨白了,里面却始终整整齐齐:针灸包卷得方方正正,常用药材分装在小布袋里,血压计、血糖仪用软布仔细裹好。
四十七团,地处塔克拉玛干沙漠南缘,在地图上只是一个小小的点。连队散落在沙漠边缘,最远的离医院30多公里。团场的老人们大多种了一辈子地,腰腿疼是家常便饭。他们出门不易——班车一天就几趟,到了团部还要再步行。于是,艾乐松便骑着他的电动自行车穿梭在连队之间,成了老人们的“移动诊室”:今天去二连,明天去三连,后天去五连。日子,就随着电动自行车轮子的转动,一圈一圈铺展开来。
2019年7月那次出诊,他至今记忆犹新。早上天气还好,中午快到二连时,天色骤然暗下——沙尘暴来了。狂风卷着黄沙铺天盖地,能见度不到5米。电动自行车被吹得摇摇晃晃,最后干脆熄了火。
怎么办?返回?连队里几位慢性病老人,还在等着他复诊。艾乐松一咬牙,推着电动自行车,在风沙里一步一步往前挪。
两小时后,当他像个土人一样出现在连队卫生室时,等候的老人们都愣住了。“艾大夫,这么大的风沙你还来?”
“说好了今天来,就得来。”
他抹了把脸,打开出诊箱。
那天他一直忙到深夜。返程时沙尘暴已停,大漠之上,月光如水。他虽疲惫,心里却格外踏实——该测的血压测了,该调整的药方调整了,一位老人关节疼痛加重,他当场针灸缓解了症状。
这样的出诊,不计其数。渐渐地,团场职工群众都知道:有个骑电动自行车的中医,风雨无阻,从不失约。
2022年,艾乐松牵头开展家庭医生签约服务。他带着医护人员一户户走访,建立健康档案。哪家老人有高血压,哪家大姐患有糖尿病该复查,他心里都有一本明白账。他的手机号,成了团场的“健康热线”,12年来从不关机,半夜接到咨询电话已是常态。
“艾医生,我头晕是不是血压又高了?”
“艾大夫,这个药饭前吃还是饭后吃?”
他总是耐心解答。有一次凌晨2时,一位家属打来电话,说老人胸闷不适。他仔细询问症状后,判断可能是心绞痛,当即远程指导服药,同时联系医院做好接诊准备,及时化解了险情。
“医生的职责,不只在诊室之内;更在患者最需要的时候,守护在他们身旁。”他常和科室里的年轻人说。
这话听着容易,做起来却不容易。
一次走访中,他发现一位老人身患肠梗阻和严重胃糜烂,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老人与外孙女相依为命,家境困难,出门看病难上加难。艾乐松回去后立刻协调车辆,把老人从家里接到医院,安排免费的康复治疗。老人拉着他的手说不出话,他轻轻拍拍老人的手背说道:“没事,慢慢养。”
在他诊室的墙上,贴着一张简单的告示,白纸黑字,格外醒目:“肢体残疾居民,免费提供中医治疗。”这笔治疗费用,全由医院承担。
日子久了,团场职工群众早已把他当成自家人。巴扎上卖烤肉的老板见到他,非要塞几串;果园里的职工摘下新鲜水果,总往医院送;逢年过节,他宿舍门口,常会出现不知谁悄悄放下的蔬菜、鸡蛋。
他有时候想,这5万公里,值了。
只要轮子还能转,他就会一直在路上。
一个人变成一支队伍
2025年,中医科来了个年轻男孩,叫王文豪,大学刚毕业,性格腼腆,看见针有点发怵。
艾乐松把他带在身边。从认穴位开始,手把手教进针角度、深度和手法。“别怕,慢慢来。”他总这么说。第一次独立操作,王文豪手抖得厉害,艾乐松就握着他的手,一起完成。
3个月后,王文豪已经能熟练地处理常见病。看着这个年轻人从青涩到从容,艾乐松想起12年前的自己。
他开始系统带徒,编写教材,制作课件,开办中医适宜技术培训班。他讲课不讲虚的,都是临床干货——面瘫怎么分期治疗,腰椎间盘突出急性期怎么处理,维吾尔医药哪些方法可以借鉴……
帕提古丽·吾斯曼是新疆和田学院康复治疗技术专业的学生,2025年到四十七团医院中医科实习。刚开始她连火罐都不敢点,艾乐松就一遍遍示范,鼓励她动手。现在,这个维吾尔族姑娘已经能独立完成拔罐、艾灸,目前在学习针灸。“我想毕业了留在这里。”她说,“像艾老师一样成为一名好中医。”
截至目前,艾乐松已带出16名徒弟,其中4人留在了四十七团医院,成为科室骨干。他常对他们说:“我一个人能力有限,但如果我们每个人都能带出几名徒弟,中医在这里就能真正扎根。”
从当年被职工群众挽留的年轻人,到如今培养后继者的师长,艾乐松完成了角色的转变,也扛起了更沉的责任。
诊室隔壁是艾乐松的办公室,简陋,但有生气。一缸小鱼在角落静静游动,墙上挂着几幅书法作品,都是他自己写的。
“凡大医治病,必当安神定志,无欲无求……”那幅《大医精诚》节选,笔墨厚重,结体遒劲。工作结束后,他常在办公室里练字。宣纸铺开,墨香弥漫,银针与毛笔,在艾乐松生命里形成了奇妙的呼应。
“写字和针灸,其实道理相通,都要专注,要沉心,要把握力道分寸。”艾乐松说。有时遇到疑难病例,他会在书写中静心思考;诊疗劳累后,提笔挥毫也是一种放松。
他自幼喜爱书法,一度想走专业道路,后来却选择学医。没想到在沙漠深处,笔墨成了他安顿身心的方式。夜深人静时,他在这里写字、读书、思考科室的发展,窗外的风声、沙漠的辽阔,都沉淀在笔墨里。
同事们说,艾主任写字时最平静,那种专注感染着整个科室。有年轻医生跟着学,他欣然指导——不只是教运笔,更是教一种心境。
沙漠里“长”出的新打算
2025年,艾乐松入选“中国好人榜”,获评“敬业奉献好人”。荣誉接踵而至,媒体报道纷至沓来。他依旧每天早早到诊室,巡查病房,带教学生,骑电动自行车出诊。
身边的一切都在慢慢变好,医院的发展日新月异,可艾乐松坚守的初心,始终如一。
四十七团医院从平房,到3层门诊楼,如今8层综合楼即将启用。中医科也成为医院的特色科室。
但艾乐松的目光看得更远。他正在筹划建立“昆仑中医药展示馆”,系统研究边疆地区常见病的中医药防治方案。沙漠里藏着宝贝——肉苁蓉、甘草、雪莲等道地药材。他计划编撰一部《南疆道地中草药图谱》,将维吾尔医药的智慧也融入其中。
“这里的气候、体质、疾病谱都有特殊性,需要适合本地的诊疗方案。”艾乐松说,“展示馆既是临床阵地,也是中医药文化的传播平台。”
他计划与兵团高校合作,借助高校的科研力量,提升基层中医药水平。他还想开办更多公益讲座,让更多的南疆职工群众了解中医养生知识,少生病、治未病。
“中医不仅是治病方式,更是一种生活方式。”艾乐松说,“在边疆传播中医药文化,也是在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
采访结束时,夕阳已经落下。艾乐松站在医院门口,望着远处沙海中顽强生长的红柳树、胡杨树。12年,足够一个少年长大成人,也足够一个理想从萌芽到扎根。
“还会在这里待多久?”有人问。
他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综合楼快启用了,展示馆要筹备,学生还要带……事情还多着呢。”
风又起了,带着沙漠特有的气息。艾乐松的白大褂衣角微微扬起,他转身走进医院,身影融进长廊的灯光里。
沙漠依旧,绿洲常青。而有些坚守,如同胡杨树的根系,早已深埋地下,默默延伸,静待下一片绿意的萌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