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血写春秋

2026-03-24 08:27:10

文心映兵团丨热血写春秋

编者按

什么是兵团文学?是《西长城》里“仗剑扶犁”的恢宏壮阔,还是《戈壁母亲》中个体命运的百转千回?是《边魂》中对“孤独美学”的深沉叩问,还是新一代作家笔下乡村振兴、兵地融合的鲜活图景?

数十载风雨兼程,一代代兵团作家以笔为犁,在军垦沃土上笔耕不辍,耕耘出独特的文学风景。从“为土地立传”的忠实记录到“为时代放歌、为生活赋诗”的审美表达,兵团文学完成了从纪实书写向精神铸魂的跨越。王伶从19年记者生涯中走来,始终坚守“替群众发声”;作为兵团二代的刘永涛,在《边魂》中以老一代护边员为原型,探寻坚守背后的精神内核,书写孤独之下滚烫的信仰与初心。

“写兵团就是写我的父亲母亲”——王伶的这句话,藏着最朴素的创作初心。“捕捉宏大叙事下最细微、最动人的生命体验”——刘永涛的这份执着,指向文学更深处的可能。

今天,让我们走进王伶、刘永涛两位作家,聆听他们扎根兵团、书写兵团的创作故事。

共赴文学之春

——专访兵团作协主席王伶

兵团日报全媒体记者朱丹丹

王伶在中国作家协会全国代表大会上回答记者提问(资料图片)。 照片由本人提供 人物:王伶 身份:兵团作协主席 代表作:《月上昆仑》《一个美好的地方》等

王伶代表作品《一个美好的地方》(资料图片)。照片由本人提供

记者:兵团作协自成立以来,历经数十载耕耘,在军垦沃土上形成了独特的文学传统。作为兵团文学发展的见证者与引领者,您如何审视这片土地上的文学脉络?

王伶:兵团是孕育优秀作家的沃土,这片土地上的文学创作,始终与屯垦戍边的伟大事业同频共振。回望来路,我们可以清晰看到一代代兵团作家留下的坚实足迹。20世纪60年代,以艾青、朱定、杨树、许特生等为代表的第一代作家,传承军旅文化与红色文化,作品紧紧围绕军旅生涯、开荒拓土、兵团建设展开,文风昂扬向上。他们创作的《年轻的城》《关连长》等作品,曾风靡全国、影响深远。20世纪70年代以后,以丰收、韩天航等为代表的第二代作家,将兵团文学推向新的发展阶段。这一代作家延续了屯垦戍边的宏大叙事,让文学回归“书写当下、书写现实”的本质。兵团恢复建制后,他们聚焦兵团发展新貌,用文学作品唤醒昂扬的集体记忆,凝聚兵团精神力量,让使命与激情重新激荡在广大作家心中,也让兵团文学在全国文坛发出了铿锵有力的声音。

记者:老一代兵团作家,是如何将兵团精神和胡杨精神、老兵精神内化为文学创作的核心基因的?韩天航的“戈壁母亲”叙事、董立勃的“下野地”系列,又为我们提供了怎样的书写范式?

王伶:老一代兵团作家的作品,核心始终是兵团人、兵团精神。丰收老师的《西长城》,为我们描绘出一幅气势恢宏的兵团发展画卷,意义深远。韩天航老师则通过《戈壁母亲》等小说及改编影视剧,立体、艺术地呈现了兵团人丰富多彩的人生图景。董立勃老师的“下野地”系列,深耕一片特定土地,挖掘出了独特的人性光辉与动人故事。这些前辈身上有一种最可贵的品质——坚持不懈、脚踏实地。韩天航老师曾对我说过一句话,让我印象深刻,“走得再慢,只要一直走,就比停在那里强。”正是这种坚韧,让他们的每一部作品都散发着大地的芬芳与生命的力量。

记者:您在创作谈中多次强调,“向生活学习,向人民学习”是作家的人生大课。回顾您创作《月上昆仑》《化剑》等作品的过程,生活积累是如何转化为文学叙述的?兵团作家应如何避免“好人好事新闻报道式”的写作,真正做到“贴近生活、贴近人民”?

王伶:我做了19年记者,大部分时间行走在基层一线。这段经历让我始终保持着一份清醒:替群众发声,为群众立言。写兵团、写群众,就是写我的父亲母亲,提笔时,万千思绪自然会化作热泪。这是一种责任,更是一种良知。文艺创作是细活,体验生活来不得半点急躁。具体到写作方法,就是要做到“腿勤、手勤、眼勤、笔勤”,真正沉到基层、扎进群众。我创作的《月上昆仑》和《化剑》能得到认可,就得益于早年做记者时深入基层采访报道的经历,那是真正扎根一线、贴近群众结出的果实。

要避免“新闻报道式”的写作,关键在于真正走进人物的内心,感受他们的喜怒哀乐、柴米油盐,让文学的感动从生活的土壤中自然生长出来。我始终认为,写作态度高于写作技巧。老一辈作家严谨、真诚、执着的创作态度,以及对土地和人民深沉的爱,是留给我们最宝贵的财富。要摆脱个人小情绪的局限,从“小我”走向“大我”,将个人情感升华为家国情怀、土地情怀、人民情怀。唯有扑下身子、拥抱泥土,心怀真情与责任,才能写出有温度、有生命的作品,为默默无闻的兵团人立传,这是文艺工作者的初心与使命。

记者:七师胡杨河市获评新疆和兵团首个“中国文学之乡”,这一荣誉背后折射出怎样的兵团文学发展生态?从韩天航、丰收、陆天明等名家,到您的名家工作室,再到基层“育才图书室”,这一“文学矩阵”是如何形成的?

王伶:这份荣誉是七师胡杨河市的光荣,更是整个兵团的光荣。作为从这片土地走出来的创作者,我深感荣幸。它是“文化润疆”工程春风化雨般滋养下的成果,让我们既感到温暖与喜悦,也看到了兵团文学的广阔前景。老一辈作家在胡杨河畔播撒下文学的种子,如今,这块英雄辈出的土地终于开出了鲜艳的文学之花。但荣誉背后,更多的是责任与清醒:牌子挂起来容易,做实却任重道远。做实“文学之乡”品牌,要培育出我们自己的本土作家队伍,还要推出经得起人民和时间检验的精品力作。外来名家可以为我们助力,最终还得依靠我们自身的力量,让“文学之乡”真正成为孵化精品、孕育人才的摇篮。

记者:近年来,兵地文学融合呈现新气象,“同饮塔河水 文脉共传承”等活动持续推进。在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主线下,兵团文学应如何通过叙事创新,展现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生动实践?

王伶:兵地融合就是拆掉隔阂的篱笆、打破发展的壁垒,实现文人相亲、文脉共通。过去,兵团作家的创作题材相对狭窄,地方作家对兵团生活也存在一定隔膜。融合发展,就是要实现题材互通、人才共享、资源互补——兵团作家可以书写全疆大地的风采,地方作家也可以书写屯垦戍边的壮举,这为我们的文学创作打开了全新的题材空间、视野格局。我本人在南疆生活多年,非常关注少数民族题材,也创作了大量反映各民族文化交融、情感相通的作品。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生活本身就是一座富矿,有待我们深入挖掘、精心书写。同时,我们也热忱欢迎自治区和地方作家与我们一同扎根这片热土,书写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动人故事,用文学的力量,生动展现各民族像石榴籽一样紧紧抱在一起的深情厚谊。

记者:展望未来,兵团文学的发展目标是什么?协会将如何团结带领广大作家,乘着“文化润疆”的东风,锚定航向、奋勇前行?

王伶:未来五年,我们要务实奋进、再上一个新台阶,核心目标始终是“出人才、出精品”。在兵团文联的统一部署下,我们将持续抓好兵团文艺精品工程(文学类)的评审与扶持工作,为精品创作保驾护航;着力改变“重评审、轻推广”的现状,加大对精品佳作的后续跟踪、宣传与推介力度,让兵团的好作品真正“走出去”、被更多人看见、被更多人认可;充分发挥协会组织优势,系统化推荐优秀文学作品,重点关注基层作家和少数民族作家,着力解决他们缺少展示平台、传播渠道不畅的实际难题。我们也清醒地认识到当前兵团文学发展存在的短板,未来更要接续传承老一辈的优良传统,凝聚全体作家的智慧与力量,推动兵团文学迈上新台阶,让兵团文学在全国文坛发出更响亮、更有力量的声音。

记者:请您用一句话,寄语新时代的兵团作家,寄语兵团文学的未来。

王伶:我们的父辈昨日能在“戈壁滩上盖花园”,今天,我们就一定能在这座花园里,种出姹紫嫣红、百花齐放的文学春天!

在边疆书写 为时代讴歌

——对话兵团作协副主席兼秘书长刘永涛

兵团日报全媒体记者赵紫璇

刘永涛在“文润南疆·情系昆仑”全国文学名家走进昆玉暨第十九届乡愁笔会上,分享活动感受(资料图片)。 照片由本人提供 人物:刘永涛 身份:兵团作协副主席兼秘书长 代表作:《边魂》《开始的地方》等

刘永涛代表作品《开始的地方》(资料图片)。照片由本人提供

记者:您亲历了兵团文学多个发展阶段,能否结合《西长城》《戈壁母亲》等经典作品,具体谈谈兵团文学的创作风格与题材演变轨迹?

刘永涛:以上几部作品,精准对应了兵团文学发展的几个关键节点:早期的兵团文学,像《西长城》那样,更多的是“仗剑扶犁”的纪念碑。那时的笔触粗粝宏大,任务是记录——记录怎样在戈壁上挖开第一铲土,怎样在地窝子里撑起一个家。那是拓荒者的“史记”,蘸满汗水和血水,强调集体主义的崇高感。到了韩天航的《戈壁母亲》,镜头从土地推到了具体的“人”身上。母亲不仅吃苦,更有复杂的情感,有隐忍、有抉择。文学开始关注宏大使命下个体心灵的褶皱。

从“我们”到“我”,从“怎么活下来”到“为什么而活”——兵团文学完成了从功能性记录向审美性表达的跨越。这不是简单的题材更替,而是我们对这片土地的情感,从敬畏它、改造它,最终走向了深情地理解它、诗意地拥抱它。

记者:军垦文学的题材边界不断拓展,从最初的开荒建场、戍边守疆,到如今的乡村振兴、兵地融合、新时代兵团人的生活百态。在这一过程中,兵团作家的创作视角发生了怎样的转变?

刘永涛:创作视角的转变,归根结底是时代的车轮在我们笔尖下的投影。过去,我们的视角“向后看”,带有浓重的“抢救”意味。老一代军垦战士正在老去,我们有责任把他们的故事留存下来——那是带着悲壮感的回望,笔是重的,心是沉的。

现在,随着城镇化建设的推进、乡村振兴和兵地融合的深入,视角开始“向前看”并“向内心看”。作家们不再仅仅是历史的记录者,更是当下生活的参与者——写电商进连队、兵地融合发展、新一代兵团人的职场纠葛。这种转变背后,是兵团从“屯垦戍边”向履行“三大功能”,发挥“四大作用”的转变。兵团不再是封闭单元,而是深度融入新疆大地、紧跟时代潮流的现代化组织。文学视角的转变,正因为兵团人的生活本身变得丰富多彩——既有厚重的历史底蕴,更有鲜活的现代气息。

记者:人才是文学发展的核心,作协在培育青年作家、扶持基层业余创作者方面,有哪些具体做法?

刘永涛:人才问题是我们工作的重中之重。老一辈作家功成名就,但中青年一代,特别是能扎根基层、拿出精品的骨干,还需要大力培养。很多基层创作者,有生活、有故事,但就是缺“一口气”——不知道怎么把故事变成文字,这就是“基层创作瓶颈”。

针对这些问题,我们这几年主要在做“浇水施肥”的工作:

一是“精准滴灌”式的培训。每年举办青年创作会、文学周等各类创作培训班,请文学大刊主编、鲁迅文学奖作家、茅盾文学奖作家授课,更重要的是开展“改稿会”。把基层作者的稿子拿出来,当面一对一地分析、修改,比单纯听理论课管用得多。

二是“搭建梯子”式的扶持。实施了“名师带徒”、作品观察会等培养方式,对于那些有潜力的青年作家,给导师、给平台,帮助他们打磨作品,突破创作瓶颈,推送到《绿洲》乃至更高层级的刊物发表。

三是“铺路架桥”式的采风创作。组织作家深入基层,不是走马观花,而是让他们沉下去,深入了解兵团历史人文,实地感受兵团的发展变化。让这些年轻人有地方去体验,有老师可请教,有平台能发表作品。

记者:新媒体环境下,如何让兵团文学作品走出兵团、走向全国?作协在作品传播、作家推介、品牌打造等方面,有哪些具体举措?

刘永涛:我们不能只做“藏在天山深处的美玉”,既要让光照进来,也要让玉走出去。面对新媒体,既要守正,更要创新。

首先,“借船出海”,积极与中国作协、各省市文学刊物进行联动。像丰收老师的《西长城》获得鲁迅文学奖,张者老师的《山前该有一棵树》获得鲁迅文学短篇小说奖,都是在国家级平台上确立了兵团文学的地位。我们也鼓励全国作家都能多多书写兵团,宣传兵团。

其次,是“造船远航”,全力打造“兵团文学”这一整体品牌。一是拥抱新媒体,鼓励和支持兵团网络作家,用他们的笔触和传播方式去讲兵团故事,他们的作品被译介到国外,被拍成短剧,这是很好的尝试。下一步我们也计划成立兵团网络作家委员会,推动兵团网络文学的发展。二是推动“文学+”,石河子市“绿风诗会”“诗歌之城”诵读大赛等,一场活动线上观看近30万人次,总传播量破亿,让诗歌从纸上“读”变成了全城“诵”,这就是破圈。

我们想让更多人知道,兵团文学不只是“红旗下的大漠”,它同样有细腻的情感、先锋的探索和与当代人心灵共振的力量。我们不仅要把作家推出去,更要把“兵团故事”品牌擦亮,让“兵团文学”成为中国文学版图中色彩独特的一块。

记者:七师胡杨河市打造“戈壁母亲”文学IP,成为“文学+文旅”的典范。基层师市应如何挖掘本土文学资源,让文学创作与地域文化发展相互赋能?

刘永涛:七师胡杨河市的案例,回答了“文学除了写进书里,还能走进哪里”的问题。

首先,得找准那个独一无二的“魂”。七师胡杨河市有韩天航老师,有《戈壁母亲》这个深入人心的文学形象。但他们没有只停留在书本上,而是把“母亲”这个意象实体化,把废弃的棉花加工厂改造成文化创意园,保留工业旧址,制作军垦金属雕塑;修复地窝子,建立旧居,让“母亲”的生活场景变得可感可触。这就是把无形的文学资源,转化为了有形的文旅资产。其次,要学会“跨界”“借势”。文学不能孤芳自赏,要和戏剧、美术、影视等结合。基层师市要善于“小题大做”,哪怕是一个连队、一个地窝子,只要深挖下去,找到与当代人情感需求的连接点:对“根”的追寻,对兵团精神的共鸣,就能做成大文章。最终目的,不是让文学为旅游“背书”,而是让旅游成为文学“还乡”的路。让老军垦的后代、全国各地的游客,通过走进这些场景,再回头去读这些书,形成精神闭环。

记者:结合您日常工作的职责与自身创作初心,谈谈您将如何践行使命,用笔墨为兵团文学发展添砖加瓦?

刘永涛:这是我每天都在面对的“考卷”。

作为作协工作的组织者,我的行动是“搭好台”——尽力去争取资源,把创作环境营造好;把文学筑基工程做实,播撒文学火种从娃娃抓起;打破地域壁垒,像一师阿拉尔市与台州市、七师胡杨河市与固原市那样“双向奔赴”,加强跨地域交流,用好援疆资源,让作家走出去、把名家请进来,在碰撞中成长。一句话:让写书的人不孤单,让好书不被埋没。

作为创作者,我的初心使命是写出好作品。作为一个兵团二代,对在这片土地上挣扎过、奋斗过、奉献过的人们,有一份表达的义务。我会继续拿着笔,深入基层,就像我写《边魂》那样,去捕捉宏大叙事下最细微、最动人的生命体验。

“添砖加瓦”这个词很形象,文学事业就像盖一座精神的大厦。作协工作就是和泥、递砖,把脚手架搭稳;创作就是把自己那块砖烧结实、烧出光彩。这两件事做好了,兵团文学的这座大厦,才能既坚固又好看,才能为这个伟大的时代,留下属于兵团的、独一无二的精神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