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4-27 18:29:49
一瓶水的重量 一群人的记忆
——六军后代张鲁新18年追寻父辈足迹纪实
胡杨网 李萍
那些枪林弹雨里的身影,那些为我们拼过命的人,岁月或许会模糊他们的容颜,但有些记忆永远不该被遗忘。总得有人替我们记住,张鲁新就是这样一个记住这些事的人。
他记住的,是父亲张学文的故事,也是一支英雄部队的记忆——这支部队从冀鲁豫一路走来,历经解放战争的枪林弹雨;新中国成立后,又在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屯垦戍边、扎根边疆,用青春和热血书写了另一部壮丽的史诗。张鲁新的父亲张学文,正是这支英雄部队的一员。
张鲁新的父亲张学文曾是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一野战军第六军的战士,图为张学文年轻时的照片。张鲁新 供图
日前,笔者来到张鲁新的住处。屋内陈设简朴,书架上却摆满了泛黄的档案资料和几本装帧厚重的书籍。最显眼的位置,静静地躺着一本厚厚的回忆录——《从冀鲁豫到天山脚下——张学文亲历》。书封上印着张学文老人晚年佩戴勋章的肖像,背景是延安宝塔山。
“父亲一辈子不爱说话,这些文字是他留给我们最珍贵的东西。”张鲁新轻轻翻开书页。透过这些文字,他不仅走近了自己的父亲,更走近了一支英雄部队的峥嵘岁月——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一野战军第六军(以下简称“六军”)。此后,张鲁新通过整理父亲的回忆录,接触了更多六军健在的老革命和他们的后代,又主持编纂了一本《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一野战军第六军部分将士录》。那本红色书封、印着“八一”字样的名录,承载的已不再只是一个人的记忆,而是一群人的集体叙事。
张鲁新历时18年、倾尽心血拍摄制作了关于父辈作战记忆的纪录片《血战屯字镇》,图为纪录片封面。
而真正让这段历史走出书页、走进更多人视野的,是他历时18年、倾尽心血拍摄制作的纪录片《血战屯字镇》。
张鲁新至今记得父亲张学文回忆录里的那句话:“那可是一瓶救命的水呀,我至今还能感觉到那瓶水的甘甜。”
那是1948年5月,中国人民解放军西北野战军第六纵队教导旅在甘肃屯字镇被马家军重兵包围。三天三夜,数千名将士没喝到一滴水,渴到喝马尿、牲畜饮用的残剩污水。而就在突围前,卫生部司药张明生将一瓶用来配麻醉药的蒸馏水塞到了张学文手中。张学文喝了一点,又分给了战友。
这瓶水,张学文记了一辈子。
而半个多世纪后,他的儿子张鲁新用18年时间,走访近20位老战士,整理出数万字口述历史,制作成纪录片《血战屯字镇》,只为让更多人知道:那瓶水的分量,究竟有多么厚重。
从一个人的回忆到一群人的记忆
2007年春天,乌鲁木齐。张鲁新坐在书桌前,打开那台刚刚学会使用的电脑,开始逐字逐句整理老人的回忆录。
张鲁新的父亲张学文曾是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一野战军第六军的战士,图为张学文晚年时的照片。张鲁新 供图
张学文,1939年参加革命,曾是抗日前线冀鲁豫军区一个连队的小护士。1948年西府战役期间,他在屯字镇突围时掉进10米深的枯井,腰椎摔断,是战友把他救出来的。
“我以前总觉得父亲就是个普通的医务兵,没什么惊心动魄的故事。”张鲁新回忆说,“等我真正开始整理他的回忆录,才发现他在战争年代经历了那么多九死一生。”
从冀鲁豫到延安,从保卫延安的青化砭、羊马河、蟠龙镇三战三捷,到沙家店、瓦子街战役,再到解放兰州、进军新疆——张学文的回忆录里,记录着一支英雄部队的征战轨迹,也记录着那个烽火连天的岁月里,革命先辈们最真实的面孔。
但让张鲁新最震撼的,还是屯字镇战斗那段。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父亲曾经历过那样惨烈的战斗。”张鲁新说,“三天三夜没水喝,突围时大量伤兵被敌人残忍杀害……我想把这段历史记录下来,让更多人知道新中国是怎么来的。”
也是从那时起,张鲁新意识到,父亲的回忆只是这支英雄部队无数故事中的一个。他开始四处寻访更多六军老战士和他们的后代,聆听他们的故事,也逐渐萌生了一个念头:能不能用影像,把这些即将消逝的记忆留存下来?
就这样,一个“写给后代的红色故事”,开始在张鲁新心里生了根。
“蜀道难,难于上青天”
然而,对于一个从未接触过影视制作的普通人来说,制作一部战争纪录片,其难度堪比攀登蜀道。
“我不会摄影,不会导演,不会编剧,更不会剪辑。”张鲁新这样形容当时的自己,“大学4年影视专业要学的东西,我得自己一样一样啃下来。”
他开始四处拜师。
写剧本,他请教新疆电视台的编剧文荣,对方看完他的初稿后直言“差得太远”,建议他去看纪录片《齐白石》和纪念红军长征80周年的专题片学习;学剪辑,他托朋友买了专业软件,花2000多元配了新电脑,只为跟他学几个剪辑技巧;后来电脑系统崩溃,十多年的素材险些全部丢失,他三天三夜没合眼,七拼八凑才勉强恢复。
拍摄,更是难上加难。
2007年,他借了妹夫的索尼相机,用一个月300元的工资雇了石河子当地的婚礼摄像师去采访老战士。结果在客运站过安检时,相机被偷走了,里面还有他和三位老革命的合影。“不是心疼相机,而是心疼那些再也拍不回来的合影。”
张鲁新正在电脑前整理父辈的资料。李萍 摄
2016年,他决定独自前往甘肃屯字镇实地拍摄。出发前,弟弟把攒了许久、价值一万多元的徕卡相机塞到他手里:“哥,你去做这件事,相机我送给你。”
到了屯字镇,他一个人当起了导演、摄影、场务。没有演员,他请当地7个群众演员,每人支付200元费用;没有道具,他自己在布料市场买布,委托裁缝做了手榴弹袋、绑腿、干粮袋;不会航拍,他咬牙花了3000元请人航拍烈士陵园和深沟地貌。
“我常常想起李白那句诗——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张鲁新说,“做这部纪录片,真的和爬蜀道一样,每一步都是咬着牙走过来的。”
为了学剪辑,他买来专业书籍反复研读;为了找到合适的配音,他逐个试听配音演员的样音,最后选定了一位男低音;为了核实历史细节,他专程赶到西安,采访当年参战的老人,请五师史志办主任梁俊山把关。
就这样,从2007年到2025年,整整18年,张鲁新采访了近20位老战士,积累了数百小时的影像资料,最终完成了纪录片《血战屯字镇》。
让后人们知道,新中国是怎么来的
2023年5月18日,十三师新星市博物馆开馆。
张鲁新带着父亲留下的牛皮挎包、丝质手帕、老式收音机来到这里,将这些承载着历史记忆的老物件无偿捐赠给博物馆。站在展厅里,看着父亲用过的挎包静静躺在展柜中,他感慨万千:“我把老物件捐给博物馆,就是想让更多人了解历史、铭记历史。这应该是它们最好的去处。”
张鲁新主持编纂的《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一野战军第六军部分将士录》。
也是在同一天,60余位原六军十六师老兵后代从全国各地赶来,相聚在这片父辈曾经战斗过的热土。十三师新星市的前身主体正是原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一野战军第六军十六师。20世纪50年代,军垦战士、兵团第一代拓荒者踏上这片土地,奉献青春、抛洒热血,屯垦戍边。
70年前,他们放下枪杆扛起镐头,在亘古荒原上开垦建设;他们的儿女大多数出生在这里,跟着父辈住地窝子、在戈壁滩长大。如今,很多老人已经长眠在这片土地,后人们沿着他们的足迹,再次回到这片承载着无数人童年记忆的热土。
张鲁新的父亲张学文,1939年在冀鲁豫参加抗日队伍,后随杨得志部队挺进延安,在教导旅一团卫生队当护士。进军新疆后,长期从事医疗工作,曾任兵团医院院长、自治区中医院院长。
“父亲那一代人,从枪林弹雨里走过来,用鲜血和生命换来了新中国。”张鲁新说,“我做这件事,就是想让后代们知道,他们不是平平安安从战争年代过来的,是从枪林弹雨中摸爬滚打出来的。”
令他欣慰的是,这部纪录片得到了老战士和他们的后代的认可。
孙庆林的儿子孙健看过片子后,特意打电话告诉他:“父亲躺在病床上从头看到尾,特别感动。”马玉杰阿姨看完后向他竖起大拇指:“小张为六军做了一件大好事,功不可没。”韩志学的女儿韩红则感慨:“我要有你这样一个哥哥该多好。”
2025年秋天,张鲁新专程赶到屯字镇中学,给1000多名学生讲了一堂革命故事课。张鲁新 供图
2025年秋天,张鲁新专程赶到屯字镇中学,给1000多名学生讲了一堂革命故事课。他讲到了那瓶救命的水,讲到了三天三夜的焦渴,讲到了突围时的惨烈。讲完后,镇原县党史办的路少华主任紧紧握住他的手:“你的那瓶水的故事,特别感人。”
这就是张鲁新18年来一直坚持做的事——用镜头记录历史,用影像传承精神。
“有人说,一个人离开这个世界50年后,就再没人记得你了。但我想,只要这部片子还在,父辈们的名字就会一直被人记住。”张鲁新说,“为父辈先辈做一件铭记历史、传承精神的事,值了。”
如今,纪录片《血战屯字镇》已经完成。从2007年到2025年,采访过的老革命绝大多数相继离世,健在的也开始记忆模糊。张鲁新用18年时间,为一段即将消逝的历史留下了珍贵的影像记录,也为一群共和国的功臣立下了一座不朽的丰碑。
那瓶水的故事,将永远流淌在后代人的记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