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不停歇的援疆路——记北京援疆医生贺保卫

2026-07-31 08:09:17

永不停歇的援疆路

——记北京援疆医生贺保卫

孟庆新、阿热依·热依哈巴提

他叫贺保卫,是北京市第十一批第一期对口援疆医疗队队员。

援疆一年期满,百余名患者联名写信留他,红手印按了一排又一排。后来,他留了下来,又干了一年。

援疆第二年,他周一周二在昆玉市坐诊,周四周五在和田市坐诊。两个城市相距70多公里,他每周至少跑两趟。

援疆期间,他收了十几名维吾尔族徒弟,倾囊传授中医诊疗技法,让岐黄星火扎根边疆沃土。

两年援疆结束,他虽身归京华,但援疆初心始终滚烫。每逢“五一”“十一”等节假日,就自费辗转4000多公里奔赴和田地区,续写边疆医患情缘。

每次赴疆,他都拖着两个沉甸甸的行李箱。箱内没有一件换洗衣服,满满当当全是带给徒弟们的书籍、中医技术资料。

时光倒流,回到2023年5月。贺保卫从北京来到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第十四师昆玉市人民医院,他与和田的故事,就此拉开。

“越是条件艰苦,越要把事情做好”

贺保卫第一次走进十四师昆玉市人民医院中医科时,心里“咯噔”了一下,科室简陋破旧得超乎想象。

贺保卫(右一)下乡开展义诊,为当地群众把脉问诊(资料图片)。

彼时的十四师昆玉市人民医院中医科与其说是科室,不如说就是医院角落里的两间旧诊室。墙皮斑驳脱落,两张旧诊疗桌的裂缝里还嵌着艾草灰。没有中药柜,就一个架子,上面搁着几个麻袋,用药的时候得打开麻袋口,把手伸进去往外掏。全科上下加上他,一共5个人。

也难怪,昆玉市地处昆仑山北麓、大漠边缘,是座被黄沙环绕的边城。市域九成以上土地都是山地、戈壁荒滩,局部区域年均沙尘天气超200天,自然环境十分严酷,城市公共服务基础薄弱。

贺保卫第一天接诊,只来了十几个病人,走廊空荡荡的。

“条件太差了,自己能不能干好?一年援疆时间能干成什么?这里的职工群众难道不看中医?”贺保卫站在诊室门口,心里不是滋味。

“一定有很多人愿意看中医。”他在心里默默告诉自己,“来的人越少,越说明这里缺医少药;越是条件艰苦,越要把事情做好。”

此后,来一个患者,他就认认真真诊疗一个患者。问病情、问吃饭睡觉情况、问家里情况、问心情,一聊就二三十分钟。看完病加微信、留电话。他心里有数:现在人少,但只要治好一个,一个就能带来一家子,一家子能带一圈。口碑比什么广告都灵。

效果来得比预想更快。

“北京来了位医术高明的中医!”这一消息在十四师昆玉市传开。从2023年7月初开始,每天来看病的人成倍增长。患者有周边县市的,还有从阿克苏地区和喀什地区专门赶过来的。

十四师昆玉市人民医院中医科主任闫金亮回忆道:“那会儿我们跟着贺老师学习,经常和他一起加班。有时候晚上八九点了,他还在接诊。一个患者他就要花二三十分钟,我们都不理解他哪来的那么多耐心。”

贺保卫心里清楚:看仔细些,病人就少跑一趟冤枉路;延迟下班一会儿,外地赶来的患者就能少等一天。

慕名求诊的患者越来越多,贺保卫到岗愈发提早。他每天提前半小时开诊,从早上九点半忙到晚上八九点,午饭常常顾不上吃。为尽可能多看几位病人,他刻意少饮水,尽量减少如厕次数。

贺保卫在中药房称量中药材(资料图片)。

初到昆玉市时,贺保卫体重100斤出头。到2023年八九月份,短短数月,他体重降到80多斤。

超负荷接诊,院领导心疼他,特意给他限号,每日接诊量定为60个人。可是没用——一些远道而来的患者没挂上号,眼巴巴地站在诊室门口等着。他于心不忍:“加吧。”每日接诊限额从60加到80,后又增至100。

有人问他为什么总是加号,他说:“病人大老远跑来看病,容易吗?我不能让人家等着呀,能加号就加号看了。”

来看病的人越来越多,两间旧诊室挤不下了。

2023年7月底,在贺保卫的带领下,中医科成立了中医康复病区,设有20张床位。此后,科室告别两间旧诊室,整体搬迁至医院附近一栋闲置的三层小楼。

搬迁那天,所有人都很兴奋——虽然是旧楼,但终于有了自己的“地盘”,贺保卫带领大家一间一间地挨个规划布置,针灸室、康复室、理疗室、住院部,就这样一砖一瓦、一点一滴搭建起来。

科室人员也在扩充。从最初的5个人,逐步增加到20多个人。床位从20张增至64张。贺保卫引入的30余项中医特色技术,填补了当地多项空白。他还牵头立项了《中医治疗痛风》等课题。

到2023年年末,贺保卫在十四师昆玉市接诊的患者已近万人次。

他的办公室里,挂满了锦旗,感谢信摞了一沓又一沓。

就在这时,一个消息传出:贺大夫一年援疆期满,要回北京了。

“贺大夫不走了,我们心里踏实了”

听说贺保卫要回北京,患者们急了。

患者王锦玉退休前当过教师,文字功底扎实。她母亲卜容芝年过八旬,患梅尼埃病40多年、心包积液20多年,贺保卫几副药下去,老人浮肿开始消退,走路日渐稳当。患者马丽容是十四师二二四团退休职工,被失眠和头痛折磨了十几年,经贺保卫一个多月的中药调理,终于睡了一个整觉。

两人合计:写请愿书,把贺保卫留下来。

王锦玉负责执笔,马丽容负责联络患者。请愿书不长,不到300字,内容写在信笺纸上:

“我们是昆玉市辖区居民。恳请各位领导留贺保卫医生继续在十四师昆玉市人民医院工作。我们这缺少中医,群众看病就医需求迫切。贺保卫医生是一位德才兼备的好医生,悉心为我们患者治病,他的到来是我们的幸运……”

信写好了,消息传开。患者们纷纷在请愿书上签下名字,写下手机号码。几天之内,100多人在请愿书上签字,名字后面跟着一串串电话号码,按了一排又一排红手印。

消息传到了贺保卫耳朵里,他没想到患者会以这样真挚的方式挽留自己,内心十分感动。

请愿书送到了十四师昆玉市卫生健康委员会。送完之后,大家心里不踏实,又写了一封,送到北京市援疆和田指挥部。没过多久,第三封递到了十四师昆玉市人民医院领导手中。3封信,每一封都有100多人签名。

收到请愿书后,北京市援疆和田指挥部和十四师昆玉市卫生健康委员会高度重视、迅速研判、专题研究,并按程序逐级上报,北京市援疆干部人才管理部门正式批复:同意贺保卫同志援疆服务期限延期一年。

得知消息,患者们喜笑颜开:“贺大夫不走了,我们心里踏实了!”

“中医在我们医院扎根了”

2026年7月,和田地区维吾尔医医院二楼北京援疆专家医疗工作室内,医生帕提古丽·阿西木正在给一个年轻女孩把脉。

“你现在气色比过去好多了,走路也稳了。”帕提古丽·阿西木对女孩说。

女孩叫布威萨丽麦·图迪麦麦提,今年21岁,两年前在学校上课时突然晕倒,醒来后就不能走路了。家人带着她跑了几家医院,诊断结果是神经功能受损。医生说这种病很难恢复,能维持现状就不错了。她母亲听说和田市来了个北京的中医,抱着最后一线希望找到贺保卫。

贺保卫诊断后开了中药配合针灸,调理了两个月,女孩就能站起来了。贺保卫继续调整用药,布威萨丽麦·图迪麦麦提渐渐恢复了行走能力。这次,她来医院复查,帕提古丽·阿西木诊断后,让她住院调理一段时间。

像这样的病人,帕提古丽·阿西木如今已经能够独立诊治了。但两年前,她连中药方子都不敢开。

这一切,缘于贺保卫的主动作为、赤诚担当——援疆第二年,贺保卫在诊疗中发现,不单十四师昆玉市,整个和田地区各族群众都有中医诊疗需求。他主动找到院领导和援疆指挥部,提出想到和田市的医院坐诊。恰好,和田地区维吾尔医医院也想邀请他到医院带教坐诊,双方一拍即合。

贺保卫(左)为患者把脉(资料图片)。

贺保卫了解到医院有一批维吾尔族医生本科主修中医,却因医院没有中医科和中药房,无法施展所学。他与院方达成共识,带领这些科班出身的年轻医师重拾中医诊疗本领,推动中医与维吾尔医协同诊疗,让边疆群众多一条就医路。

就这样,从2024年7月开始,贺保卫的工作日程变成了:周一周二在十四师昆玉市人民医院坐诊,周四周五在和田地区维吾尔医医院坐诊。昆玉市到和田市,单程70多公里,他每周至少跑两趟。

到了和田地区维吾尔医医院之后,他收了10余名维吾尔族徒弟。他坐诊时,徒弟们就站在旁边看——怎么把脉,怎么看舌苔,怎么问诊,怎么开方。他边看病,边传授,从不藏私。

与此同时,他推动医院建起了规范的中药房和中医工作室,引进了200多种中药。

“贺老师来了,中药就来了。”帕提古丽·阿西木说。

他还带着徒弟们研发了香妃面膜、砭石膏,以及降血压茶、降糖茶、逍遥茶、防肺炎茶、铁嗓子茶、润疆茶等8种中药茶饮。工作室走廊两侧挂起了“望闻问切”科普画板,诊室里摆着贺保卫自己设计的挂历,上面印着中医特色诊疗技术介绍和中药图谱。

“从去年11月到今年3月,我们工作室门诊量超过了700人次。以前患者来我们医院,都是奔着维吾尔医药来的,现在不少患者专门找我们看中医、开中药。中医在我们医院扎根了,与维吾尔医协同发力,互补并进,拓宽了患者的就医渠道。患者能认可我们,我觉得是件非常了不起的事。”帕提古丽·阿西木说。

一转眼,第二次援疆时间到了。2025年5月,贺保卫的援疆任务彻底结束了。这次是真的要走了。

临行前,帕提古丽·阿西木、派孜来提·肉则等一众徒弟依依不舍地围着他,有人抹眼泪。

“贺老师,你走了我们怎么办?”

“我们刚跟着您学了些知识,以后遇到不会的,我们问谁?”

贺保卫看着她们,心里也不好受。“谁说我走了就不回来了?你们放心吧,我肯定回来。”

“两个大箱子,他一件换洗的衣服都没带”

没想到,贺保卫真的回来了。

“我们当时都不相信,贺老师走了还能回来。他拖着重重的行李箱,带着新技术,真的回来了。”帕提古丽·阿西木说。

帕提古丽·阿西木忘不了贺保卫援疆结束返京后,第一次重返新疆的场景。

2025年7月初,贺保卫利用自己的年假回到了和田。帕提古丽·阿西木和派孜来提·肉则去和田昆冈机场接他。

出站口的人流里,她们一眼就看见了老师——人瘦瘦小小的,两鬓已经泛了白。他身子前倾,双手紧攥拉杆,用力推着两个行李箱。箱子很沉,轮子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帕提古丽·阿西木和派孜来提·肉则快步上前,争抢着接过行李箱。一上手,两人的手臂同时往下一沉,帕提古丽·阿西木心里犯嘀咕:贺老师就来一个星期,带这么重的行李干什么?

到了宿舍,贺保卫顾不上休息,说:“来来来,我给你们带了东西。”他蹲下身,把两个行李箱放平,拉开拉链,箱子盖“咔嗒”一声弹开。

帕提古丽·阿西木和派孜来提·肉则凑过去看。两个行李箱里,整整齐齐码放着医书——《中医内科学》《针灸学》《中药学》……一本挨着一本,塞得没有一点空隙。还有一摞打印好的中医技术资料,用夹子夹着。箱子的角落里,塞着几套刮痧板和艾灸工具,用塑料袋包着。

贺保卫把书一本一本地抽出来,递给她们:“这本给你,这本是古丽的……这个手法我写在里面了……”他一边翻一边讲,额头上挂着汗珠。

帕提古丽·阿西木接过书,目光落在敞开的行李箱上。箱子里,除了书、资料、刮痧板和艾灸工具,连一件换洗的衣服都没有。

“贺老师,你的衣服呢?”她吃惊地问。

贺保卫摆摆手:“带那干啥,我穿身上这件就行。”

帕提古丽·阿西木站在那里,手里攥着书,说不出话。旁边的派孜来提·肉则,眼圈已经泛红。

“两个大箱子,他一件换洗的衣服都没带,真的,就是为了能多带一些书和技术资料。”帕提古丽·阿西木回忆起当时的场景,声音依旧发颤。

贺保卫倒是很淡然。有一次在机场托运超重了,他跟值机员说:“我是援疆医生,这些都是给新疆的学生带的书,超了点。”值机员看了看他那瘦小的身板和两个沉重的行李箱,读懂了行囊里沉甸甸的心意,轻声说了句“走吧”,破例放行。

自打2025年“十一”假期起,贺保卫往返和田市、昆玉市的脚步从未停歇。只要一有长假,他就自费买机票往和田跑。

有人问贺保卫:“你这样来回跑,不累吗?机票也不便宜啊。”

他说:“累,但是值得。‘独行快,众行远’。我能这样心无旁骛地来回奔波,离不开北京援疆指挥部、昌平区卫健委和昌平区中医院给予我的支持和鼓励。每次假期返疆,指挥部领导都反复叮嘱我注意安全,区卫健委和院领导也总说‘家里的事交给我们,你安心去’。正是有了组织做我的坚实后盾,我才能一次次踏上这4000多公里的行程。”

2025年12月,贺保卫在和田地区妇幼保健院设立了又一个传承创新工作室,从院内临床科室招收8名青年医师为徒。

贺保卫回京之后,远程会诊成了徒弟们遇到疑难病例时的常规操作。遇到拿不准的,他们就拨视频电话过去,把患者的舌苔拍给他看,把脉象和症状讲给他听。贺保卫在屏幕那头看、听、问,然后给出调整建议。一次说不清楚就打两次视频电话,两次不行就三次。有时候一个电话讲完,已经是后半夜了。

尾声

6月21日,十四师昆玉市人民医院中医科。

一楼候诊区坐着十几个患者,有维吾尔族大妈、有汉族大爷、有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墙上的显示屏滚动着候诊信息,护士时不时探出头来喊一嗓子。

一楼的医生办公室里,中医科主任闫金亮正在整理病历。办公室的白板上写着下周的工作安排——人员已扩增到30多人的科室,排班表写得密密麻麻。

问他还跟贺老师联系吗?

他笑了一下,拿起手机翻了翻聊天记录:“昨天晚上还在问,一个病人的方子要不要调整。”

远在4000多公里之外的北京,贺保卫的微信里,二十几个徒弟的对话框始终置顶。翻看聊天记录,10多分钟的视频通话比比皆是。派孜来提·肉则发来的最新信息充满感恩:“特别感谢老师的栽培。”附带的荣誉证书照片传递喜讯:和田地区维吾尔医医院的作品《中药香薰蜡烛》在“杏林国潮·健康同行”首届江苏中医药文创作品征集大赛中荣获“传承创新”称号。

这几年,贺保卫获得的荣誉也不少——2025年北京“昌平榜样”年榜人物、和田地区维吾尔医医院“最美援疆专家”;2026年“北京榜样”。徒弟们说,贺老师自己从不提这些,他们还是在新闻上看到的。

有人问贺保卫,援疆任务早已结束,为什么还要费心操劳?

他说:“我虽然人离开了,但心从来没有离开过。”

记者手记:跨越山海的深情守望

第一次见到贺保卫,是在2024年10月。

彼时,他首次援疆期满,却选择延期驻守一年,继续奔波于十四师昆玉市和和田市的诊疗一线。

采访那天,他说起初到十四师昆玉市的感受,言语间满是感慨。十四师昆玉市坐落于塔克拉玛干沙漠边缘,常年风沙肆虐,气候干旱少雨。他坦言,此前虽有预想,但未曾料到这里的条件这么艰苦,更没有想到兵团人在这样的自然环境里屯垦戍边,几十年如一日,献了青春献子孙。不少人身患慢性病、地方病,却因医疗条件薄弱得不到有效治疗。他说:“我心疼他们。”话音未落,这位年过半百的医者红了眼眶。那一刻,我真切感受到这位援疆医生心底藏着最柔软的善意,涌动着最真挚的温情。

随着援疆时日渐长,贺保卫发现,长年饱受慢性病、地方病困扰的,不单有十四师昆玉市的职工群众,还有和田市的各族群众。他心中牵挂着各族群众的病痛,怀揣多看一个人、多尽一份力的医者初心,主动奔赴和田地区维吾尔医医院坐诊,用心守护边疆群众安康。

今年“五一”,我又在和田市见到了贺保卫。此时的他已结束援疆回到北京,此次趁假期自费飞回来带教坐诊。这一次,他整个人松弛了许多,笑着看徒弟接诊,笑着跟患者打招呼。两年前那种揪着心的状态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欣慰——他当初放不下的那些人,身边已经有了能替代他的年轻医生。

两次相逢,两段心境。从他身上,我看见援疆人最朴素、最动人的模样。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他只是守着一方诊室,凭一味味药、一次次耐心问诊、一轮轮手把手倾囊相授,把精湛医术留在边疆,将医者仁心扎根戈壁,将温情暖意播撒在各族群众心间。

一人坚守,映照一群人的初心;一桩善举,承载援疆事业滚烫的温度。一批批千里奔赴边疆的援疆干部人才满怀热忱、勇担使命、扎根一线。他们以技术项目赋能边疆发展,以真情凝聚人心,在山海之间架起守望相助的桥梁,让边疆各族群众真切感受到社会主义大家庭的温暖,让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在一言一行、一点一滴中落地生根、深入人心。

跨越山海的深情守望,不因岁月流转、人员交替而淡去,早已凝作基石,沉淀为推动边疆长治久安与永续发展的持久力量。

(本文图片均由贺保卫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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